“以前是镜头拍废了跳脚，现在是‘抽卡’抽废了跳脚。”谈及自己最近的工作状态，浙江某影视公司制片人小岛（化名）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你甚至都不知道该对谁发脾气。对人工智能吗？打字骂它吗？骂它有用吗？”
2023年，小岛供职的公司全面入局短剧赛道。作为资深制片人，小岛经手的项目里，也曾出过几个爆款。去年，AI短剧起势，公司自然不愿错过新风口，小岛也就由此开始了与人工智能的“相爱相杀”。
不同于传统影视剧的拍摄，AI短剧的每一个镜头、每一帧画面都是人工智能模型生成的。想要得到一组满意的画面，需要不断调整提示词、反复尝试。借用游戏术语，业内将这一过程戏称为“抽卡”。游戏里“抽卡”需要充值氪金，而AI短剧“抽卡”消耗的则是算力——这便是让小岛屡屡“跳脚”的症结。
一边是烈火烹油的行业，一边是高企的算力成本和巨大的算力需求。AI短剧，成为当下“算力饥渴”的一个缩影。在人工智能大发展的背景下，算力已然如同工业时代的水电煤，成为重要生产资料。然而，面对各行各业井喷式的算力需求，这一“既贵又少”的生产资料恰恰成为“卡脖子”难题。对于中小企业，“窒息感”尤甚。
将算力搬上“货架”，能否一解中小企业的“算力饥渴”？秉持算力普惠的原则，长三角多地正在展开尝试。
AI短片《霍去病》剧照。
不见底的缺口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并不能直观地感受到算力的稀缺——即便我们与手机中的豆包、DeepSeek等AI助手的每一次对话，事实上都伴随着算力的消耗。
在浙江算力科技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张聪看来，这种认知层面的温度差，就像是家庭用电和工业用电的差别，究其原因还是“用得少”。她表示，虽然人工智能近年来飞速发展，并且不断渗透我们的日常生活，但是对于个人用户，应用场景依旧有限。与此同时，目前市面上主流的语言类大模型调用词元（即Token）的成本已经非常低，每百万个词元的算力成本折合人民币也不过几元。
“你想想，你每天能和AI聊多久？能让AI为你生成多少张图片？用得了100万个词元吗？”张聪笑着问记者。
但是，当人工智能应用于生产，算力的消耗与个人用户拿着手机和AI聊天相比，有着指数级的差异。从大模型训练到工业仿真，乃至AI短剧的“抽卡”过程，其算力消耗都几近天文数字，需要仰赖规模化、集群化的超级计算能力。
2022年在杭州富阳落地创业的轩晔数字科技有限公司，是一家专注于AIGC内容生产工具研发的企业。今年3月，轩晔数字的智能生成平台上线。公司创始人许博宇表示，平台服务的客户大部分都是影视行业企业，主要应用方向几乎全部指向AI短剧制作。
许博宇认为，今年2月，字节跳动旗下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2.0的发布对于AI短剧行业是一个重要转折点，其强大的能力显著拉高了AI短剧的品质天花板，直接“引爆了行业”。对于自家的平台，也正是因为抓住了机遇，率先获得授权集成了Seedance2.0核心模型，方才得以在短时间内聚拢起大批客户。
4月30日，由中国网络视听协会联合中国传媒大学信息传播学院编制的《微短剧创作指引·2026 Q1》在上海发布。根据该报告披露的数据，今年第一季度，全行业总计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庞大的产量，意味着庞大的算力需求，以及愈发深不见底的算力缺口。
许博宇告诉记者，平台上线首月，单日算力成本消耗峰值就达到了10万元左右，目前单日峰值已经达到百万元级别。他预计，未来这一数字还将进一步几何级数增长。
算力的缺口源于“抽卡”。用小岛的话说，“抽卡”本质上就是个概率游戏，想要抽出心仪的“好卡”，唯有“多抽”一途。Seedance2.0等新模型的能力固然强大，但是市场对于AI短剧的品质要求也水涨船高。想要在一片红海中“卷”出头，唯有“一抽再抽”。眼下，小岛每天打交道的不再是片场的摄像师、灯光师、道具师，而是一群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不断修改提示词、尝试让人工智能“听懂人话”并严格执行指令的“抽卡师”。
“抽个三五次，得到的镜头基本没眼看，想要‘一击必中’更是天方夜谭。对于精品短剧，一个镜头抽上十几二十次是常态。”每一次“抽卡”都是算力和时间成本的消耗，对于身为制片人的小岛来说，这更意味着真金白银的付出，压力不言而喻。
自短剧这一视频产品爆火以来，发行环节的投流成本一直都是一部短剧总成本的绝对大头。而现在，AI短剧在制作过程中的算力和模型调用成本已经直逼投流成本，普遍可达总成本的30%以上。小岛告诉记者，业内如今已经有同行将单部短剧的词元调用量列入KPI，只为追求“多快好省”。
作为工具提供方，许博宇同样有压力。要更好地服务客户，就需要足量的算力供给，将算力缺口尽可能抹平。但是，去哪里找算力呢？
把算力“上架”
看不见摸不着的算力，需要物理载体，核心就是各类高性能计算芯片与服务器。
受地缘政治因素影响，国内高端GPU引进依然受限。与此同时，高端算力集群的价格始终居高不下，对于中小企业来说，想要通过自建算力解决“算力饥渴”并不现实。许博宇给记者现场算了一笔账：以主流的英伟达H200八卡服务器为例，其市场报价波动剧烈，单台价格去年一度高至250万元。彼时，轩晔数字为了开发自研模型，租用了8台该型服务器。如若自购，就是整整2000万元的一次性支出。
“这2000万元还仅是一个项目所需要的算力。我们现在作为服务提供商，需要的算力更大。要是算上算力迭代带来的折旧成本，自建算力的话，砸下去的钱肯定就要以亿元为单位计算了。一旦业务没有跑通，如此巨大的投入打了水漂，直接就会给一家企业判死刑。”许博宇说。
自建算力的成本，对于中小企业堪称“不可承受之重”。但是，作为新时代的“水电煤”，算力这一重要生产资料事关中小企业在AI时代的发展，直接决定企业的创新能力与市场竞争力。因此，中小企业的“算力饥渴”不可无视。
4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印发通知，组织开展普惠算力赋能中小企业发展专项行动，降低中小企业用算成本，更好支撑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和智能化发展。算力服务普惠供给是此次专项行动的重点内容。其中的一大亮点，是工信部首次明确提出探索“算力超市”等创新业务。用一种更为形象的说法，就是将算力作为产品摆上“货架”，供企业按需挑选。
事实上，相关尝试已经在长三角提前开展。
2023年5月29日，浙江算力科技有限公司在杭州成立。该企业由杭州市数据集团、余杭国有资本投资运营集团、城西科创大走廊管委会、华数集团共同出资成立。去年3月，由浙江算力主导建设运营的杭州市算力资源调度服务平台正式上线。平台推出的五大功能之一，恰恰就包括了算力超市概念。
张聪介绍，算力资源调度服务平台可提供20余款国际及国产主流规格的算力资源，总计算力在13000P以上。平台上线至今一年以来，企业注册用户超过300家，累计交易额已经突破2亿元。
“你可以把我们的平台想象成一个电商购物平台。这里有我们‘自营’的算力，也有第三方商家上架的算力。用户在线选购、下单，资源自动挂载至租户账户，直接就能进行模型训练或推理。”张聪说。
诚如张聪所言，登录算力资源调度服务平台的网站，的确有种刷购物App的感觉：高度简洁的页面上，罗列着可供租赁的算力产品及其性能参数。用户点击“立即购买”按钮即可像网购一样加入购物车统一结算。
许博宇的企业正是该平台的用户之一，双方的合作始于去年。用他的话说，与浙江算力的合作不仅为企业的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撑，甚至可谓企业走到今天，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对于企业来说，考虑到未来的研发，自建算力、本地部署当然是最优解。但是巨大的成本，显然不是我们在短期内所能承担的。因此我们选择与浙江算力合作，用算力租赁的方式满足我们的业务所需。”
此外，算力资源调度服务平台提供的算力撮合交易服务，一方面盘活了市场上的闲散算力、提升了算力效能，另一方面也为算力需求方提供了更多选择。而平台的一站式算力券申领服务，也为企业进一步降低了算力使用的成本。
事实上，与快速增长的需求相呼应，算力已经成为一门新生意。许博宇表示，目前市场上有不少此类企业，自己也曾与部分企业有过接触。但是，这些企业大多专注于算力交易，鲜少提供算力租赁服务，且服务稳定性波动较大。相比之下，国资背景的浙江算力则让他放心许多。
“至少不用担心他们会跑路，”许博宇说，“听上去像句玩笑话，但作为算力需求方，这一点的确是我们严肃考虑的。”
从“难求”到“普惠”
在平台服务的客户中，有一家杭州当地的服装电商企业让张聪印象颇为深刻。这家成立至今不过2年的年轻公司，起初在算力资源调度服务平台上“下单”的算力采购额在30万元上下，如今则已经达到了200余万元。
“并不是因为他们在我们这里下的单多了才印象深。数字成倍增长的背后，反映出的是一家企业的快速成长，而我们亲眼见证并且陪伴了成长的全过程。”张聪记得，初次拜访这家企业时，对方还窝在西湖区某幢写字楼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几个月后张聪第二次登门，这家企业就已经拿下了隔壁的另一间办公室。最近一次拜访时，办公室又大出了一圈。企业负责人还告诉她，不仅办公场地大了，公司的融资进程也非常顺利。
张聪觉得，这恰恰是普惠算力的意义所在。如今，不少初创的小体量企业乃至OPC，算力需求增长势头迅猛。当这些“小不点”的“算力饥渴”得到满足，未来或许就有成长为“巨无霸”的可能。
让更多企业用得了、用得起、敢于用算力，不仅是杭州，长三角各地已经开始行动。
5月，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正式发布AI短剧“沪八条”，明确提出将算力等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纳入扶持体系，鼓励微短剧企业租用智能算力，对租用智能算力的主体给予支持。而在去年3月，由上海仪电牵头建设的上海市智能算力资源统筹调度服务平台也正式上线，实现跨市域、跨资源池、跨厂商的异构资源调度。平台已与上海仪电、三大运营商、商汤科技、阿里、百度等达成合作，并探索接入新疆克拉玛依、湖南长沙等合作地区的算力。仅仅4个月后，平台便升级至2.0版本，并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发布，目前总计上架算力已超1.8万P。
据悉，上海市级智算调度平台的“纳管”算力已接近20EFLOPS。根据《上海市关于促进智算云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2025—2027年）》，平台旨在统筹上海全市闲置算力调度，计划到2027年实现智算云产业规模突破2000亿元，智算规模达200EFLOPS，自主可控算力占比超过70%。
在江苏，江苏省一体化算力调度监测平台于去年12月在南京上线。这是全国首个省市一体化算力调度监测平台。截至上线时，平台已监测江苏在用数据中心282个，总算力规模达87.3EFLOPS，其中智算占比约70%。这将有效破解算力资源分配不均、使用率低难题，为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提供支撑。
在安徽，作为全国八大枢纽之一的长三角枢纽芜湖集群算力公共服务平台自2024年5月上线以来，已汇聚通用算力639.2P，智能算力41493.6P，超级算力33.3P，量子算力2070比特，天基算力1.1P。算力调度涉及金额超4亿元，累计兑现省内人工智能补贴近2600万元。去年12月，该平台与中科卫星运营调度平台正式实现互联互通，实现通用算力、智能算力、超级算力、量子算力、天基算力“五算合一”体系全面贯通。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的算力平台也在进一步联通，全国性的“算力超市”已见雏形。5月9日，2026普惠算力赋能中小企业发展大会在河北雄安新区举办。会上，中国算力平台算力超市·中小企业专区正式上线。该专区依托中国算力平台的资源聚合能力，推行按“卡时”“核时”及词元计费等灵活付费模式，支持中小企业通过跨区域、跨周期调度实现算力资源灵活取用。
截至目前，中国算力平台已联动15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分平台，运营层注册企业用户超1600家，入驻算力服务商逾130家，上架优质算力产品170余项，接入主流基础大模型和垂类模型超200个。
必须看到，在进一步加速国产算力研发、加大算力供给的同时，算力供需错配、算力利用率低仍是现阶段急需解决的问题。通过“算力超市”等创新模式，“上架”更多可供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按需选择、租用的算力产品，将是缓解企业“算力饥渴”，让算力从“难求”真正走向“普惠”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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